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夫子在匡地遇险时,说:周文王已经去世了,文化道统并没有灭绝,现在不是传到我这了吗?如果天要灭绝文化道统的话,就不会让我得到它,既然天不想灭绝它,那匡人又能把我怎样呢?
我们先来看子畏于匡这句话。
畏的本义是害怕。《广雅》给出的解释是:畏,惧也。引申为遭遇险恶、凶险、可怕之事。这里是遭到围困,受到威胁的意思。
匡是地名,一说为春秋时卫地,一说为春秋时郑地,考据不详。在匡地有一个民间传说,很有意思的。说;孔子一行人,被县丞解救后,离开匡城向西走去。当匡城的民众知道,被围困的人是孔子一行人后,十分懊悔。一些有心之士,追着去赔情道歉。追到现在的河南省杞县境地赔情道歉,于是,当地就被后人称为赔情店,现在叫裴村店。
孔子周游列国时,遭遇的艰难困厄,不止一次、两次,不过以畏于匡最为凶险。让人郁闷的是,畏于匡居然是个误会。
我们看《史记•孔子世家》的记载,在畏于匡之前,孔子的弟子颜刻随着鲁国季氏的家臣阳货,来到匡地烧杀抢掠,匡人对于阳货是深恶痛绝。公元前496年,孔子从卫国到陈国的途中,路过匡地,这时颜刻为孔子驾车。孔子一米九多的大个子,长得有点儿像阳货。过去又没有什么报纸、电视,也没有拍照,所以人们对于相貌印象并不是那么深刻。更巧的是,匡人认出了颜刻,当时他给阳货驾过车,这次真巧,他又给孔子驾车,于是匡地的人断定孔子就是阳货重来匡地。此仇不报,更待何时?于是,匡人把孔子一行围困了五天,酿成了一桩冤假错案。用现代人的话说,就是非法拘留五天!当时缺吃得少喝的,这事儿一时半会儿又给当地人解释不清,且随时会有生命危险。你说弟子们害不害怕呀?肯定害怕呀!一个弄不好,就全交代在这里了,这怎么办啊!
面对这样的境况,孔子是怎么做得呢?我们接着看,孔子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
我们来了解下周文王姬昌。姬昌(公元前1152年至公元前1056年),姬姓,名昌,周太王之孙,季历之子。周文王在位期间,克明德慎罚,勤于政事,重视发展农业生产,礼贤下士,广罗人才,已取得三分天下有其二(《论语•泰伯篇》)的优势,但周文王仍保持克制,称臣于殷商,以服事殷,死后葬于毕原。公元前1046年,姬昌嫡次子周武王姬发灭商建周,追尊姬昌为文王,史称周文王,又称周侯、西伯、姬伯等。
没是一个多音字,读音为méi和mò。这里读mò,是去世的意思。
兹,有理解为我的,代指孔子;也有理解为此的;也可以理解为此时,代指所在的时代。
文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千古相传之道,而不单纯指周文王时代的礼乐制度。具体可以理解为古代的典章制度和书籍中所载的道,即先王之道,圣贤之道。
南宋大儒朱熹在《四书集注》中说:道之显者谓之文,盖礼乐制度之谓。不曰道而曰文,亦谦辞也。兹,此也,孔子自谓。斯文就是道,而礼乐制度是道的载体。
文不在兹乎是个反问句。孔子这么说,是为了强调文在兹,文在哪里啊?我们可以理解为在这个时代,在孔子的身上。
《论语•八佾篇》记载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文主要是指周朝先圣立国时创建礼乐典章制度,在孔子的心目中,周文王在继承尧舜禹等圣王之道的基础上又将圣贤文化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他把继承、发展圣贤文化作为自己的神圣使命。
试想一下;如果圣贤的文化传不下去了,可以说是国将不国了。作为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古埃及、古巴比伦和古印度文明都已消逝在历史长河中,可是华夏文明展现出了超出寻常的韧性。虽然也经历了外族入侵和王朝更迭,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始终称自己为炎黄子孙,并保留着自上古时期传承下来的文化和信仰。对于北宋大儒周敦颐文以载道的说法,我觉得很是惬意。
我们接着来看孔子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这句话。
成语斯文在兹出自于本章句《论语》,指世间所有文化盖源于儒学创始人孔子及儒家思想。孔庙之所以称为文庙,也与本章句《论语》有关。
斯假借为此,指这,这个。
如予何是奈我何,能把我怎么样的意思。
孔子前面说过文王既没,相对于文王既没的历史事实,这里的后死者应该是指孔子自己。
孔子说;天如果想丧,也就是灭绝此文,那么,就不可能使我得到此文。可现在的事实是,孔子说我现在得到此文了啊!啥意思啊?孔子是说,天不想让此文灭绝啊。孔子在这里自信地告诉弟子们;如果天有意断绝中国文化,估计这次我们都要死。假使天无意断绝中国文化,那我们是不会死的,也就是说,你们放心,我死不了,我身有重责——弘道、传道的事情,我还没有做完呢!我怎么会有性命之危呢?匡人能奈我何?匡人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在《论语》中,在中国古代哲学思想中,万事万物都是由天演化而成的,日月星辰、四时更替、万物生长等等都是有规律的,人们遵循自然规律,这就是效法天,或者说是遵循了天道。
唐尧就是一个典范。《论语•泰伯篇》记载:大哉尧之为君也!魏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魏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孔子说:真是伟大呀,唐尧作为一个君主。多么高大呀!只有天是最崇高伟大的,而只有唐尧才能够效法它。他的恩泽真是广博啊,老百姓无法用言语来赞颂他。多么崇高浩瀚啊!他所取得的丰功伟绩。多么光辉灿烂啊!他所制定的典章制度。)在孔子看来,唐尧的伟大在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这里的则,是以天为准则的意思。
每当遇到危难之时,孔子都会搬出天来,认为自己是顺天而为,万千劫难付诸于笑谈间。《论语•述而篇》记载,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有天护佑,孔子虽知道桓魋奈何不了自己,但是他做事中庸,该躲的时候就赶紧躲开了。遇到桓魋想要加害他时,他是微服过宋,换穿平民服装经过宋国。孔子的这种从容风度,来自于对天的肯定。在他的潜意识中,天具有公正性,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天下人的意志,因此具有不可战胜的神奇力量。
儒家认为;天在赋予人生命的同时,也赋予某种需要个人来完成的使命,这便是天命了。人能够感知天命,发挥自己的才能智慧,主动地体认、回应并完成上天的使命,才能成就一个圆满的人生。孔子是五十而知天命(《论语·为政篇》),孔子认为;自己承载着传承斯文的神圣使命,因此他是充满使命地活着,自然不惧怕死亡。为了完成天赋予的神圣使命,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弘道不已,尽管屡屡受挫,连长沮、桀溺、楚狂接舆、荷蓧丈人等对他也是冷嘲热讽,但孔子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他坚信自己所有的努力,天一定能感知到。文化使命感的支撑是孔子克服一切困难的精神动力。
子畏于匡,我们看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孔子他不是怂了,求神佛保佑;也不是脑袋瓜子一热,带领弟子们和匡人拼刺刀,而是说匡人其如予何?通过这样的逻辑联系,孔子把个人的生死与斯文、天等联系在一起,可以说是对道的极深感悟。如果孔子平时给弟子们说;天命不可违抗,天也能为肩负使命的人带来保护和庇佑,弟子们会如何的反应啊?他们会质疑道;老师,你说的真的、假的啊?只有真正遇到了困境,化险为夷了,孔子说,天佑善人,这么说,弟子们才会逐渐认可的。适时进行教化,才能取得最好的效果,这就是作为教育家的孔子。
子畏于匡只是孔子遭遇磨难的其中一次,这件事之所以被《论语》编撰者记载下来,我觉得,关键还是孔子当时说出了天之未丧斯文也这样的豪言壮语。
司马迁在《史记·报任少卿书》中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人固然都有一死,但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有的人却比鸿毛还轻,这是因为他们生存所依靠的东西不同啊!)正是因为孔子所具有的当仁不让的精神与心怀天下的胸怀,让他的生命厚重而充满力量,用现在的俗语来说,行得端、走得正,半夜不怕鬼敲门。
儒家推行教化,说白了,就是让每一个人都能有机会成为一个君子,拥有一个有价值的人生。人的一生,不能糊里糊涂来了,又莫名其妙地走,这不是有价值的人生。与古人相比,现在一些人的生命是灰暗的,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使命,甚至连自己是否应当承担一定的使命都没搞清楚,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人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激情与动力,甚至是毫无责任心,这样的人生,我以为是可悲的!